壹万捌

我当与你并沉唳烟

【双杰】三千年前

/抗美援朝背景设定
/历史废柴在线丢人
/一个不怎么搭的BGM 《三千年前》
/有空会修
/最后一节建议别看
/我是菜鸡











战争与和平总是交替存在的。


——

1950年的春天很冷,玉兰花在树上还没待够一个生命周期,便扑棱扑棱地飞下了树。人说春捂秋冻,长命百岁。但新鲜的人儿总归不愿将自己裹在结实厚重的棉絮里,生出一股腐败气息。他们过早地褪下棉衣,也就过早地接触寒冷。他们是不怕寒冷的,但这东西将一点点侵入火热的身躯,再鲜活也抵不过。


他们那时候热衷于看日落。春絮会散,夏荷会败,秋天里枯叶狂舞,冬日里寒风彻骨。独独日落这东西,便是一年四季好景落,冬春夏秋一样的火热。


那火热照在魏婴身上,照出一道意气风发——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最自然不过。他会打枪,在军营待过一段年岁;他唱歌也好听,解放前在军营给大家唱,解放后就只给江澄唱了。他有一把好嗓,江澄嘴上不说,但待见极了他唱歌。他一张口——便有丝丝缕缕冒着热气的东西从口中,从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,那玩意儿叫生命。这把好嗓自然博得众人喜爱,军营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姑娘就爱听他唱歌,唱《洪湖水浪打浪》,唱《五月的鲜花》。苏联的红色歌曲他也会唱,俄文吐字清晰,深刻柔情。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像一苞苞花骨朵娇嫩得要命,她们却也剥开一道缝,让花蜜香气游走到魏婴高挺的鼻子里。魏婴往往嘻嘻笑着插科打诨,假装一个喷嚏把淡薄香气打走,揉揉鼻子便是"啊我什么也没闻到"。久而久之姑娘们也就收了香,却不放走机会同他玩笑:


"是江小姐罢?"


魏婴一个怔愣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真真切切地来个开怀的笑:"是,就是他,可帮我瞒着点儿。"


军营里哪个人不知道魏婴有个时时挂在口上的"青梅竹马",睡觉前念,打完仗念,擦枪也得念着。问起来,却也只吐个名字"江澄",时间长了都只道"那魏婴嗳,有个青梅江小姐呢。"


至于后来见了来前线做报道的江澄,惊觉这"青梅竹马"不是"青梅"而是"竹马",这都是后话了。


-

他们也有过一段相当短暂的好日子,紫禁城外红旗升起时魏婴终于能放下枪杆,江澄也不再往复于前线。两个人对彼此的关系都闭口不谈,默契沉默。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窗户纸,而是一层透明塑料,彼此都看得清,却没一个人去主动捅破。


这样也挺好,江澄总是这么想着,好像和战争时期没什么不同,不过见的次数多些,周身也没有硝烟与火药的气味。歌还是要唱的,看日落也是固定不变的,北京的日落总比别处要亮些,太阳往山下坠,挤出鲜红汁液染红半边天,也染红他们的脸。叫不上名字来的鸟飞进一片红海,鸣叫着挽歌。他们常常一坐就是一整个傍晚,看着天空从蓝转红最后成墨色,墨色的天给人安全感,能暂且地让没有从战争中迈出来的人松弛紧绷的肌肉。战争使人在安全环境里背脊发凉,把人的慰藉物由美酒变为尖刀。他俩的尖刀时时杵在身侧,只有面对彼此时才会收起锋刃。他们夜里睡不安稳,江澄见过太多的死人而魏婴杀过太多人,那些死人的亡魂便是他们尖刀所指的对象,常常在他们没有防备的睡梦中袭来。魏婴便时时尖叫着醒来,汗珠滴滴答答打在江澄脸上,顺便叫醒他的噩梦。江澄抹去汗珠,用一张苍白的脸去安慰另一张苍白的脸。


可是,我们开篇提过的,战争与和平总是交替存在。他们和平的日子就显得尤其的短,魏婴很快就脱离这种战争后遗症,他将要投入另一场战争,这战争比之前的更加神圣——那是为了扶助身侧弱小的朋友所战的。


魏婴惧热而不怕冷,这是江澄所熟知的。但当魏婴眼角淌着咸咸汗水朝他道别的时候,他觉出魏婴身上的寒冷来。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年青人便是不屑屈服于寒冷的,但明显这一仗里他败给了寒冷——有生以来的头一次!


他那还没有凉透的枪杆里又重新灌满了火药,他行囊简单,踩着一双军鞋就去跨过一道江。他总是笑着的,笑着给江澄行了个军礼,接着那笑被夕阳一点点遮蔽,落了个不见天日的下场。


他转身,背影挺直峻拔,像一杆枪。


"魏婴"。他好像听见江澄在后面喊他,不知是不是幻听,于是他掏掏耳朵,没回头。


他又把全身心扔到另一个战场,刀光剑影的,逼他放下一副柔肠。


-

炸弹落下的时候,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慌张。


大脑当机,神经中枢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一段回忆。


他俩团聚前线的时机不多,难得一个太平午后,日头明晃晃地刺人眼。山坡上背着繁密桃花,他俩就爬上山坡说话。那时他眼睛真亮啊,能倒出一泓桃花潭来,潭水被日光照得烦了,于是他就迷迷糊糊闭了眼。两个人并排躺卧在山坡上,讲着讲着就没了音儿。


他本以为江澄憩着了,甫一转头却瞧见对方一双黑白分明的招子,杏核状的,他的桃花眼都自惭形秽起来。


"要了命了。"


他在心里自顾自嘀咕一句,嘴上却也没落下。


他于满山春桃中递过手去,手的虎口处有一隅薄薄的茧。那茧子温暖、朴实地摆在江澄眼前,江澄还在研究这不知是被枪杆还是笔杆长期压迫生长出的茧子,就听闻茧子的主人用最加惯常的语气装模作样地说:


"江澄同志,你愿不愿意,把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再升华那么一点——一点点?"


后来江澄是怎么答的来着?


是了,他没来得及听他回答,一颗炸弹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落下,炸开一树鲜花。他俩骨碌碌地躲,倒是命大地翻下了山坡。不过炸弹也炸没了零零碎碎的暧昧,自此之后两人便是默契的健忘了。


没错,健忘是人类的通病,也是逃离现实的最好借口。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借口,因为大家是一个样的健忘。


-

战争结束五年了。


有的战士或毫发无损或拖着残身回去祖国,剩下的要么尸骨在战斗过的陌生国土下了葬,要么在那儿安了家。


朝鲜的日落也美——哪里的日落都是美的,不过魏婴总是觉得北京的最好看罢。


炸弹没要他的命,应是可怜他。但弹无虚发,它走这一遭总该讨点什么,于是它看上了魏婴的双腿。那是多么笔直矫健的一双腿,当是他身上除了嗓子和脑壳最为美丽的一双东西了。


他曾经用它们笔直笔直地站在爱人面前,给他行了个漂漂亮亮的礼,如今他却是没有办法再那样行礼了——他连再站起来也不能够。别的军人见到他怕是只能摘下帽微微弓腰给他个敬重的军礼,来表示他们的尊敬与同情。


他是讨厌那样的军礼的。


他现在得了空看日落,一天也不落下。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他隔着一道江,看日落——看的是北京的日落。江有些宽,那日落教他看不太清。但他感觉得到,这光是越过紫禁城墙,拂过五星红旗,从他的爱人唇上掠过(他还没有好好摩挲过那薄唇呢),又飞快地游过这道江来到他面前的,和好多年前是一样的。


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傍晚,他照样让日光照进他空荡荡的身壳——比他的裤腿还要空。接着没什么特别的傍晚出现了特别的事,他从窗户向外投眼,毫无征兆地望见一个人,那人走在空旷的原野里,有目的性的向这边走来。


走出一身傲气。


日光打在那人身上,他看不清他的脸,也是不用去看清的。他操纵着轮椅滑到门前(他现在已经能把这东西驾驭的很好了),飞快地上了锁栓。


来人敲了敲门,没有得到回应后沉寂了片刻。


"您好,我是××报社的记者,您方便的话可以采访一下您吗?——您的地址是在朝方提供的留朝华兵名单上找到的。"


一语惊鸿。


他仍是固执地抵在门后,裤腿颤抖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

过了好久好久,门外踢踢踏踏声响响起,人走了。


他这才仰头舒出一口气,他的战争后遗症已好的差不多,时值暖春,身上的棉衣却还固执地不肯脱。


他的背后啊,是北京的日落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-fin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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